西安的气味

西安的气味黎荔
最近在用气味图书馆(Demeter)的城市系列,气味图书馆并不是卖图书的地方,而是其中有很多不同味道的香水,就像一个图书馆,让香水也成为一本本精致的图书。这个香水的品牌“Demeter”是由两个美国艺术家Christopher Brosius和Christopher Gable创立,他们拥有一座收集了800多种香味的香味图书馆,立志要以”串连香味与记忆”的方式来调制香水。从平凡而伟大的世界,寻觅最陌生也最熟悉的气味,通过嗅觉感官,连结视觉、触觉、味觉、听觉,创造出一个与幸福有关的异想世界,打造一种嗅觉生活方式。
最初推出的“Demeter”城市系列香水,包括了东京浪漫、巴黎我爱你、伦敦假日、意大利之吻、加州之恋、俄罗斯童话、浓情布拉格、曼哈顿欲望一共8款。伦敦是阴沉的雨天味,清凉冷冽,东京是甜甜的水果味,粉色樱花的少女气息,巴黎有一种牛奶糖的味道,奢华享乐……8支香水都有专属的场景、故事及专属于它的香气,把世界景点用香味展现,让人彷佛置身其中,用鼻子去旅行。每种气味都像一个千变万化的精灵,徘徊于现实和空灵之间。
2009年,气味图书馆(Demeter)香水品牌引入中国并推出自有品牌。近年来,气味图书馆的重点研发项目是城市系列香水,包括北京、上海、香港、台北、纽约、巴黎、伦敦、东京、莫斯科等九座城市。2014年10月,气味图书馆在众筹网站追梦网发起了一场“寻找北京味道”的众筹活动。调香师调制的5种试用的北京味道包括“敢于追梦”、“人情味儿”、“明艳神秘”、“沉稳厚重”、“漂泊安定”。最终,“沉稳厚重”以票选支持率最高胜出。我用“北京味道”,感觉有很强烈的佛手柑味,大气包容。是的,这是一座巨大的城市,不仅是首都,是繁华的政治中心,更是一座拥有六百年以上皇城历史的沧桑古都,无数的人事兴衰,在此层层叠叠流过了悠长岁月。我曾在北京生活过多年,这确实是记忆中的北京味道。
城市是时光最沉默的见证者,气味是记忆和情感的串连体。我以嗅觉的记忆,路过我走过的每一个城市,我的北京,上海,杭州,南京,成都,广州,我将这些千姿百态的城市,都收藏在一座关于气味的博物馆中。南方的城市,尤其是岭南以南,阳光充沛,瓜果飘香,百香果、榴莲、木瓜这些热带水果的味道是南方人相对熟悉的。要调出一段关于岭南城市的气味记忆,调香师应把这些果香放进去。所以,我用“香港味道”,散发着西瓜味似的热烈果香,热带气息随着热力活力一起尽情挥发,正是在桑拿天中匆匆而行转战职场的香港感觉。有人说“香港味道”是街香,太浓烈,这种误会,是因为没有在南方生活的嗅觉经验,没有经历过北回归线以南的骄阳暴雨、四季常绿,就闻不到这一股怡人的热带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文化对气味有不同的偏好。相对于西方的浓烈,东亚喜欢透明清淡的气味,比如白茶香,或是柑橘香。这类香型的扩散度和持续都很低,对于东亚人来说淡淡的香味比较有安全感。中国人的体味不是那么浓,所以大家不需要用香水掩盖什么,只要闻起来舒服的味道就可以了。在用香习惯上,中国南方比中国北方更浓郁一点,这与气温高、湿度大和人的活动量充足有关。这些根植于文化的用香习惯可以被解读为风格。
气味图书馆还没有推出“西安味道”?我常常想,西安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作为十三朝古都,最中国的城市,背靠秦岭,倚黄河天险,进可攻退可守,西汉末年,长安人口就达到200多万,是当时世界上超一流的城市。这是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等历朝君王在竹简、汗青上,写下中华民族恢宏一页的圣地。用什么样的嗅觉经验去描述长安故梦呢?一千三百年前的月色下,太液池的烟波浩渺无边,崔嵬的大明宫直通天阙,朱雀大道的煌煌星火,如万丈银河直落九天。胡旋舞步在夜光杯中摇曳,太白醉酒迷蒙斗酒诗千,谁霓裳一舞倾绝了世间,谁又将千年韶华尽诉于五弦?如果有“西安味道”被调制出来的话,在香气铺展开来的一刹那,应该是扑面而来的盛世喧嚣,平地而起的楼阁宫阙,令人目不暇接的万千气象,如一朵艳压群芳的牡丹花,团团满满地绽放,春风拂槛露华浓,是太阳底下最华贵的城,花开时节惊动四方,却并没有侵略性。然后,兵隳战乱之后,旧时长安,一如旧时月色,只留下了幽幽浮动的余韵。如一炉燃尽的沉香,只剩袅袅余烟,诉说着不尽的前尘,那是每一个中华儿女永远的乡愁和故梦。
西安,我生活、工作在这座城市,寻味着这座城市的味道。现代的西安,有黄土尘霾的气味,有尖锐金属的气味。长安之前很久的长安过去的幻影飘浮在四面八方,作为一座守灵人的城市,七十二座皇陵和无数陪葬墓在关中大地上坟丘起伏,似乎空气中还飘着一种淡淡的血腥味和古墓气。西安是一座真正的有尊严的城,它四面连绵不断的城墙使它历经千年沧桑而仍有一股帝王之气,所以,西安还散发着一股老人的倔强的味道,即使落在他身上的时间,已纷纷枯萎碎裂。这古城似有庞大的体积和能量,光阴里无尽藏,它的气味绝对不是轻飘的,而是比北京更十倍百倍的厚重深邃沉稳。
喜欢自由体验、探索、发现奇妙的气味世界,大自然中的花草果蔬、阳光雨露,都有着独一无二的气味,但气味串联着人的记忆,又各不相同,因为气味是一种纯粹主观的感受。不知道为什么,西安对我来说,有一种人倦草荒、深宵孤灯的气味。不明白因缘何在,我要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以个人际遇的孤独,和长安千年的孤独,相逢并且相融。也许不需要追问为什么,一个彻底诚实的人是从不面对选择的,那条路永远会清楚无二地呈现在你面前。也许,不是我选择了西安,而是西安选择了我。
同样的时光如汤如流,经过每一个人,但似乎经过我身旁时,格外的幽深,也格外的着意低徊。长安长安,你在我心底里是何等漫长的旅程,曾经风虎云龙的长安城,谁为我打开你的城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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