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一个黑白定判的世界

不喜欢一个黑白定判的世界
黎荔

真正的伟大小说都具有丰富性与混沌性,不做是非黑白的评断。从《红楼梦》到《白鹿原》到《三体》都是如此,哈代、福克纳、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如此,他们耐性多好,哪里会在书中直接现身宣扬什么道德。好的小说,必然是复杂、多义、混沌的,可以向无数个方位展开,展示多样性与可能性,就像珊瑚或者什么海生物的触角似的,抹去虚幻与现实相接的所有痕迹,使它们浑然一体,对生活本态进行还原,展现现实的原生态,将“原色原汁原味”和盘托出,达到了“毛茸茸”的程度。
直面着生存的平淡与纷纭,历史的激荡与混沌,如果文学还有存在的必要,我认为就是因为,存在着人类理性无法解决的困境——一个关于道德,另一个关于死亡。所以文学存在着,窥视着我们的混沌,刺激着我们不断省视道德和死亡。我认为这是好小说的职责。

世界本来不象公元前六世纪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尔德所划分的那样对立分明:光明/黑暗;优雅/粗俗;温暖/寒冷;存在/非存在;崇高/卑鄙,那不过是一种人为的概念设定,在现实中广泛呈现的,是两极之间一片广阔的灰色地带。灰色地带以其不确定性的存在,显示出二分格局的悖谬,它的意义正在于它的不可命名性和包容性。任何简单的定义都不可能涵盖它的深奥与复杂。人性的深处是暖昧,生命范围内,根本没有黑白分明的精神尺度和道德准则。但为什么有些人可以理直气壮地黑白定判世界呢?也许因为身为精英,构建理论体系,自有价值尺度,所以藐视众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合之则存,不合则去,你我之间分野清晰,无牵挂者有决断,而且干净利落。但另有一些人,却没有那么洒脱,没把自己看得那么高,结果和芸芸众生难免心理上牵扯不断,他们明白人类习惯于凡事分出黑与白,但很遗憾,现实都是灰的。与其说世界是清晰、透明的,还不如说处于混沌、杂乱之中,所以会对人性有诸多体谅与包容,知道生命中有很多问题是不能得到解决的,比如一些隐秘的黑暗面,其中的困境以及种种困惑,它们难以被解决,但是要有直接面对它们的勇气。

十几岁时读了许多“高大全”的读物,就和喝多了三鹿一样,智商停留在幼稚状态,还经常意淫自己高尚强大,是宇宙无敌第一道德超人。感谢上大学之后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多少挽救了我一下。“他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它们,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而且还不肯爽利的处死,竭力要放它们活得长久。而这陀斯妥夫斯基,则仿佛就在和罪人一同苦恼,和拷问官一同高兴着似的。这决不是平常人做得到的事情,总而言之,就因为伟大的缘故。”这是鲁迅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风格的评论。鲁迅称他是“人类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
永远不要考验人性的黑暗面,真相远比你想象的更黑暗。因为,现实永远比电影更加离奇,黑暗面总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发酵溃烂。同理,任何事物也都有光明面,哪怕云层再黑再厚,背面也银光闪闪——虽然绕到云层背面去看也够麻烦的。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定性的、逻辑的、整体的、价值观的、黑白的,但是,同时也是定量的、经验的、边际的、实际的、灰色的。价值观、理论、逻辑等,都来源于经验与实践,然后,当价值观、理论、逻辑再返回现实的时候,却必然、也应该受到经验、数量、边际的制约。仅仅通过逻辑推导得到的定性结论,往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十足的价值观正确,但是,往往与现实相差太远。

人世是复杂的,人性深不可测,人类心灵的微妙变化犹如外在服饰上的千变万化。正如曾国藩说的“天下无一成不变之君子,无一成不变之小人,今日能知人能晓事,则为君子,明日不知人不晓事,即为小人,寅刻公正光明,则为君子,卯刻偏私晻暧,即时为小人”。如果一味强分善恶,但就像王小波嘲讽“明是非”者一样,“强分黑白,遇事激扬者,文人轻薄之习也。不察而效之,动辄区分善恶,品第高下,使优者未必加劝,而劣者几无以自处”。
美与丑看似对立,但实际生活中两者纠结在一起。苏联电影大师塔可夫斯基在《雕刻时光》中曾说:“丑与美互含于彼此之中。这个巨大的矛盾,以极尽荒谬之能事渗透、发酵生命本身。”正因这样,芥川龙之介才说艺术带有难以言喻也难测深度的残酷。但如今,我们大部分的当代文艺作品,面对人生、社会、宇宙的严肃问题时,都是固有体系在说话,而字里行间,并没有一个恣肆生长、精神探险的独立灵魂在努力发声,自然界的千姿百态,常常在人这里变成了印板般的几个类型,文化变成了模式而不能随时迸发出不同人的令人讶异的异态。我不喜欢这样一个黑白定判的世界。为什么生命不说话,而逻辑滔滔不绝?那人性的焦灼、痛苦与欢乐在哪儿?为什么历史那么具有规律,而不是呈现出某种浑沌的状态?
在我看来,对世界的评判,在价值观、理论、逻辑的基础上,还要再加上经验、数量、边际,这才是一种洞察世事的折中,才是人类文明演化中积累的智慧。艺术最深刻的状态是混沌,是纠结。混沌和纠结,往往才是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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