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笺:死去的父亲再也没有任何气味了

清 明时间蛰伏在几千年的平静当中,这辈子的酸甜苦辣,该受的我一样没躲,而现在的我依然很快乐。
每个人身上都有难以解开的谜,我也有。
别人只有睡醒了才知道是在做梦,而我梦中觉梦、身外有身。
一旦入睡,梦里就会伏兵四起,那些死去的亲人、注定此生再不重逢的旧爱和故友会在这个虚拟世界里面和我迎面相逢,而朝夕相处、在身边活蹦乱跳的熟人反倒敛踪蹑迹,绝不出头露面。醒来后,门外清风霁日,想着清晰如镜的梦境,神思恍然。
梦啊,就是我身后那一个已经破碎消亡世界的收纳。她就像一个无形的巨大笊篱,把我所有已成平山淡水的爱恨、化为流冰碎羽的悲欢,从白茫茫瀚海般的虚空中捞起,用一种奇怪的叙事方式重新排列成一个故事,然后塞进沉入梦乡的我的脑海中,让我重新把往事想起,告诉我,人生路漫漫,遗忘意味着背叛。
父亲生前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梦见他,如今,他反倒时常造访我。有一场梦里,我和他一起走在武汉的街上,准备找个饭馆吃饭,并排一起走的时候,他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类似臭鸡蛋的硫化氢味道,我这时意识到他已经死了,而且知道我正在做梦,但我却没有任何惊惧和畏恐,因为这是我的父亲,即使死了,依然还是。这时候我就拼命跟自己讲:别醒过来,别醒过来,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了。但事与愿违,偏偏这个时候,梦境就像被针尖刺过的肥皂泡一样,马上就破了。
戴频先生摄影作品
父亲是在三年前的中秋节后过世的,与其说是病死的,不如说是饿死的。食管癌折磨得他日夜难安,已经干枯萎缩的内脏,处处是裂痕和伤口,哪怕一丁点水米流下去,就像千刀万剐一样地剧痛。他每天只能依靠打营养针维持生命,饿得头晕眼花,对食物的念想日渐浓烈,每天吃饭,我妈会把熟食用豆浆机打成浆糊沫沫,盛在碗里端给他,他费力地拿起小勺,撇出最清的汁水,小口小口的吮吸,但却不敢咽下,随即就吐在身旁的小桶中。
食物中的盐分和甘甜在唇舌尖走了个过场,咀嚼和品尝还会耗费他更多的力气,他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咸水海洋,焦渴难耐,周身是水,但一滴都不能碰。尽管如此,他每天仍然虔诚地把食物的浆汁抿进嘴里再吐掉,消耗着他那所剩无几的元气。我明白,他这么做,是因为对生命充满了渴望,渴望奇迹发生,渴望突然间上苍睁开了怜悯的双眼,把他的食管打开,让食物像流水飞瀑一样冲入他的胃肠,把他正在枯萎的生命滋润,重现生机。
戴频先生摄影作品
但奇迹最终还是没有发生。他一天一天地不断衰弱,每天打营养针,他先前执意要自己骑摩托车去卫生院,后来慢慢就骑不动了,必须由我骑车带着他去。乡村的水泥路面有的地方有坑坑洼洼,我开过去的时候没有减速,直接就冲过去了,坐在后座的他痛苦地张嘴哼了一声,这时候,一股子硫化氢的味道从他嘴中飘出,我意识到,长期的饥饿和疾病,一点一点在摧垮他的身体,父亲的肠胃内脏正在腐烂,他的日子不多了。
最终他还是死了。守夜的时候,天气依然燥热,他躺在停灵的竹床上,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颅骨枕着一块瓦,床下一盏菜油灯点亮了,我坐在一旁,看着微弱的光芒照着他的身体,仿佛他沉沉地睡着了,我也如释重负,这尘世间的磨难总算到头了,他再也不用受那饥渴无法解除的漫长苦痛了。
戴频先生摄影作品
第二天,早已经准备好的棺木停在堂屋中,棺盖没有盖上,空空的棺腹,越看越像一条小木船,就是这样一条小船,要把他度往那个黑暗无知的世界里,永远不再回来。
到了入殓的时候,请来替他穿衣的两个人手忙脚乱,也许是因为是给逝者穿衣的缘故,心里面有障碍,半天穿不好, 于是我和大哥两个就上前去,我抱着父亲冰冷的躯体,大哥从下面把衣服往上套,身体摇动中,我听见液体在他体内晃动的声音,很快,很浓烈的硫化氢味道从七窍中飘了出来,若抱的是别人,恐怕我吓得丢下就跑,但唯独他,我却心里非常平静,这种难闻的气息,就是死亡的味道,也是他入土之前,留给我们最后一道味道了!
戴频先生摄影作品
如今死去的父亲,没有任何味道了,他的肉身已经化为呵护草木的春泥。三年之后,坟上的新土变成了旧土,长满了蒿莱、牛筋草和看麦娘,比其它处更为茂盛。春风拂过杂草尖梢,带过远处秧田里的泥香,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山谷,四声杜鹃一起一落的凄婉喊着:好吃大哥,好吃大哥……声音还是我小时候听到的那样,但那个曾经养育我成长的父亲,再也听不到了。
上山走路回家,日头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从此我身体里也住着日头的一部分。
非常希望您转发
俞仓塆
感谢关注● 记录俞仓塆的草木春秋和人情冷暖
● 每个人以他的故乡为舟楫,驶抵心的归宿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返回顶部